在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逃亡之后,“百利”号终于抵达了她命定的终点。
在那场根本就是踏入陷阱的突袭之后,反抗军的舰队被彻底毁灭,所有的战舰都被击沉,只有“百利”号借着友军和云雾的掩护而少挨了几炮,成功突围,不过她也只是踏上了一段注定不长久的旅程而已,因为风暴舰队很快就循着她身上的火光重新定位到了她,随后就派出了追击力量。
那是一艘舰艏被涂成白色的小巡洋舰,它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百利”号后方不远的地方,用它的舰艏火炮时不时打几发。
这种行为与其说是炮击,倒更像是在进行炮术训练,或者新装备的实战实验。
“百利”号的舰长喵尔什上校敢打包票,那艘船上一定装备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因为它的炮声不是常见的“咚”、“咚”,而是“咚咚咚”、“咚咚咚”,上校觉得那可能是一种排炮,也就是将多个炮管并在一起,形成一种“三联装炮车”,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上校反而没那么担心了,因为三联装炮车的占地面积过大,哪怕被搬上战舰,也难以增加战舰的总火炮数量,对风暴舰队的战斗力提升也不会太大。
可是让上校感到不安的是,那火炮的声音不是三联装排炮那种三发极速射的、分不清先后的声音,而是一种很有节奏的“咚、咚、咚”,这不禁让上校怀疑这种连发设计可能是通过某种机械结构实现的,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要可怕得多了。
事实上,喵尔什上校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那确实不是排炮,而是风暴舰队的转管加农炮的第一次实战。
这种武器有三根加农炮管,被一个旋转机构固定在一起,每个炮管都有独立的燧发炮机。当三个炮管都被填装完毕之后,炮手会推动炮车,让三个炮口伸出炮门,随后,炮手拉动机柄,三个炮管依次旋转就位,依次开火。
这种武器在横向位置上的确节省了很多空间,让之前只能装得下一门大炮的地方可以同时装备三门大炮,但它操作繁琐、需要更多炮手操作,在这之前,普通的大炮只需要四名炮手就能操作,但这门大炮至少需要七个水兵来伺候,更别说这门大炮目前还处于一个比较原始的阶段,其旋转动机来源居然是发条动力,这就使得风暴大王并不是很愿意换装这种武器,只是一边要求改进,一边下令展开实战实验。
就在上校继续担心的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巡洋舰又开火了,“咚、咚、咚”。
喵尔什上校不是失去了还击的胆量,而是他的船已经千疮百孔,船艉炮房已经被整个撕碎了,甚至艉楼都已经被炸塌了,水兵们只能靠风帆来笨拙地调整方向,如果他想用侧舷火炮来对付那艘小巡洋舰,他肯定会先吃好几轮舰艏齐射的,而如果其中有链弹(事实证明风暴舰队特别喜欢用链弹),他的船就会彻底失去转向能力,甚至失去航行能力,届时,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了。
“咚、咚、咚”,那艘小巡洋舰又开火了,喵尔什上校皱起了眉头,他发现风暴舰队开火的频率上升了,这不禁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厌倦了这场你逃我追的游戏,准备彻底消灭他们了。
“咚、咚、咚!”
“轰!”
喵尔什上校的担心变成了现实,看样子那艘小巡洋舰的确不打算玩下去了,他们收起了艏帆,给舰艏火炮留出更好的射界,同时放下第三组副帆,主帆打满了,开始快速前进,同时全力开火。
一发又一发的铁弹射来,“百利”号在炮火中渐渐支离破碎,喵尔什上校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他下达了最后两个命令——“向积雨云中转向,给小伙子和姑娘们一些掩护,救生船准备好,弃船吧。”
……
恰帕尔下士很明显已经被吓坏了,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飞艇作战,而在这之前,他都在海军的运输舰上服役。他小的时候,一位占卜师说过“他会爬到很高的位置上去”,他还以为这是说自己将来会有很高的成就,但他从来没想到过,这是指他会在飞艇上服役。
当恰帕尔下士抱着船上的柱子六神无主的时候,他的两位战友把他架了起来,那是菲尔瑞中士和斯坦准尉。
菲尔瑞中士长着长而顺滑的毛皮,眼角的曲线有些阴柔,加上他名字的谐音,所以有的猫咪会开玩笑地叫他“仙女儿”。
斯坦准尉是一只普斯猫,而且是非常少见的,没有出身贵族的普斯猫,他长着一张非常扁的大脸,他的战友曾经开过玩笑,说他上辈子一定是一张麟里亚普洱茶的茶饼。
他们两个认识恰帕尔的哥哥,但恰帕尔的哥哥已经随“素力高”高一起沉没了,他们两个对故友的弟弟也算是多有照拂,所以船长一下达弃船命令,他们就赶紧跑过来,架着恰帕尔去找救生船了。
当他们找到最近的救生船时,已经有猫咪坐在里面了,阿方斯上士,他是一名低级海图员,在罗经舰桥服役,现在他正在捋着缆线,试图让他的救生船动起来,当他看见菲尔瑞和斯坦架着恰帕尔往这边跑来时,他停止了爪上的动作,拼命挥手,“快!这边!”
逃跑的猫咪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救生船,阿方斯猛地一拽解放缆,他们的救生船脱离了“百利”号,驶向未知的命运。
当然,我们这里要再说一下,飞艇的救生艇肯定和海船的救生艇不一样,实际上,飞艇的救生艇是一种特殊的氢气球。
就以“百利”号为例,这艘船有四十四艘救生船,被安置在船体舯部的两侧,它们平时收在船体内部,在需要时,通过火药破坏一系列固定桩以放下一条,然后救生船就可以通过滑槽被直接扔下去了。
至于救生船的浮力来源,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惊叹于工程师们的巧妙设计——我们知道,为了防止在一次贯穿打击中失去全部的浮力,飞艇的气囊是有隔断的,即使其中一个被打漏气,其余的隔断仍然能提供浮力。简而言之,那个雪茄形状的大气囊其实是一块蒙皮包裹着的很多小气囊组成的,而如果我们将其中一个小气囊再次拆解,让它像蜂巢一样由许多小气球组成,再给这些小气球牵上线,每根线底下栓一个小盒子作为乘员舱——这就是飞艇救生船的基本雏形了。
好了,技术问题说完,现在我们再来看看这四只猫咪的故事,看看他们在席卷斑马里加的风暴中,寻到一丝生机的——
由于喵尔什上校在释放救生艇时,将飞艇转向了乌云中,所以猫咪的得到了足够的掩护,风暴舰队的那艘小巡洋舰向云雾中的盲射几乎全都落了空,绝大多数的救生船都成功放出,不过乌云也遮蔽了他们自己的视线,所以他们刚一离船就失去了联系,他们最后看见的一副景象,是喵尔什上校笔直地站在“百利”号上,裹着阿比西尼亚的国旗,向他们挥爪告别。
恰帕尔、菲尔瑞、斯坦和阿方斯乘坐着他们的救生船在乌云中漂浮,阿比西尼亚的制式飞艇救生船有一面很小的帆,可以用来控制方向,他们操纵着自己的救生船,尽量让自己藏在云雾中,跟着这片乌云往北边走,以期能够逃离风暴舰队的控制区,他们计划飞往前骏鹰菲亚的大阿劳迪亚港,然后从那里再飞往鹦鹉维亚寻求庇护。
他们在随着乌云往北飞了五天,吃光了船上的大多数补给,而年轻军猫们的耐心也快要到极限了,毕竟,猫的耐心本来就不太好。
“上士,我们到哪儿了?”斯坦问道。
“这儿”,阿方斯上士指了指地图——上被打穿的一个洞,“就在这儿。”
救生船上的四只猫看了看地图上的那个洞,然后一齐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
“别闹了,阿方斯,我们到底在哪儿?”斯坦准尉又问。
“我想我们可能在翼蝠地的什么地方。”
“翼蝠地?”斯坦准尉站起身,他伸长了爪子,打开了气球的阀门,稍微放了点儿气,救生船缓缓下降,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片根本见不到海的沙漠,以及开锣的标志性建筑——猫身猫面像和大金字塔。
这里可以说的上是风暴舰队在北方占领区最核心的一个据点了。
“翼蝠地,嗯?”斯坦准尉转过身,不屑地看了阿方斯上士一眼,然后从救生船外侧摘下一小袋压舱石扔了下去,救生船随即开始上升。
但是这短短的瞥已经让这艘小小的救生艇暴露在风暴舰队地面驻军的眼中了,他们立刻大声喊叫着,在屋顶上架起回旋炮——一种类似于大型火枪的长管火门炮,试图击落这个气球救生艇。
在地面火力的打击下,救生艇的气囊很快就中弹了,救生艇维持不住高度,开始缓缓坠落,不得已,他们需要跳伞了。
“等等!”在菲尔瑞中士跳伞之前,他转身问斯坦准尉,“我们下去之后,应该去哪儿集合呢?”
“什么?”
“去哪儿集合!”菲尔瑞扯着嗓子喊道,“咱们可跳不到一块儿去,落地之后去哪儿集合?”
“鸭梨山大浴室!”斯坦准尉把另外两颗对话之外的毛脑袋也拢了过来,“去鸭梨山大浴室,这里很有名的一个地方,你们落地就能打听到!”
四只猫点了点头,然后依次跳下了救生船,四朵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打开,托着猫咪们走向未知。
地面上,风暴舰队的地面驻军仰着头,追着这些降落伞而去,试图在他们落地之前,在地面上扎好口袋,等他们一落地就抓住他们。
一场生死攸关的赛跑就这样展开。
……
第一个落地的是斯坦准尉,降落伞乘着风,把他拖进了动物园里,如果不是他赶紧收起尾巴,说不定会被池子里的鳄鱼咬到屁股,最终,他一头扎进了海象池子里。
这时,一位动物园的管理员跑了过来——他也是一只猫,和他的阿比西尼亚同族一样,他的国家也被风暴舰队毁灭了,只不过要更早一些,所以他非常痛恨这群山地狒狒(指风暴兽),因此,他自然是很愿意帮自己的阿比西尼亚同族来反抗风暴舰队。
“快!把爪子给我!”他说的是埃驹话,他快步跑到池子边,弯腰躬身,把爪子伸向斯坦准尉。
准尉握住他的爪子,从池子里爬了出来,“谢谢你,朋友。”他说道。
这位管理员一点帮他收降落伞,一边跟他说着:“你动作要快一点,动物园还没有开门,一会儿等那群狒狒进来,你就跑不了了!降落伞给我就行,我帮你处理了——看看这丝绸,我妻子能给孩子们做几件衣服……你跟我来,把你这身军装换掉吧,太显眼了,你可以穿我的衣服。”
“太感谢你了,朋友,你叫什么?”斯坦准尉握住了这位管理员的爪子,“等我们打回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这没什么的,等你们打回来,我们再认识吧。”这位管理员说道。
……
第二个落地的是菲尔瑞中士,非常不凑巧,他正好跳到了本地驻军的监察司令部附近,挂在了附近的建筑上。
不知道应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下面那些驻军正好在进行阅兵,一名从总司令部派来的将军正在视察前线的情况,而所有的士兵都在向这位将军行注目礼,刚好就没看到挂在建筑上的菲尔瑞中士。
但是一位刚好挂在外墙上粉刷格栅的油漆工可是看到他了,那位油漆工吓坏了,他一会儿低头看看正在阅兵的风暴兽,一会儿抬头看看正挂在上面的菲尔瑞中士,嘴里焦急地嘟嘟囔囔的,“哦!不!你快上去!别让他们看见!”他对菲尔瑞中士“小声地喊道”。
菲尔瑞听不懂埃驹语,但看见他两个爪子在往上指,所以他大概明白了这位油漆工的意思,所以他拽着屋顶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开始往上爬,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大叫。
对啊,谁会无缘无故在屋顶上挂绳子呢?事实上,这根绳子是固定那位油漆工的工作平台的绳子,一共有两根,菲尔瑞一拉这边这根,工作平台就往另外一边倾斜,那位油漆工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赶紧抓住安全绳,这才没掉下去。
然而,放在他工作平台上的油漆可没长爪子,所以它掉了下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位正在阅兵的将军面前。
“嘭!”油漆桶炸开,白色的油漆迸了出来,把那位将军连衣服带脸,全漆成了白色。
一个生物在过度震惊时是没有反应的,那位将军愣了好一会儿,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在总部遭到袭击,他抬头看去,发现有一只穿着阿比西尼亚军装的猫正趴在墙上,而那只烦兽的油漆工正向下伸出一只爪子,似乎这桶油漆是他推下来的。
终于,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指着那两只猫大喊:“该死的!是奸细!抓住奸细!”
那些风暴兽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分成两队,一队跑着进了楼里,匆匆赶往顶楼,另一队则开始向那两只猫投掷三叉戟。
“真对不起”,那位油漆工还想挽回局面,“脏了你衣服。”他道歉。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风暴兽们投掷来的三叉戟。
“别愣着了,快来吧”,菲尔瑞中士对他喊道,他刚刚低头躲过了一支三叉戟,“跟着我爬,赶紧跑。”
“啊……就来,就来”,他也把爪子搭上了建筑外墙,“真见鬼。”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