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凌当归曲起手臂,微微笑道:“左手肘上三寸有一赤豆大小的不规则印记,颈后有两颗痣,后背肩胛骨处有一道浅痕,是幼年与人搏斗时留下的伤疤。这些都足以证明我就是凌纵。至于你说的什么‘半年’?哦,我有印象,我是说啊,都已经半年多了,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是吗?”
陆观南若有所思,一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沾染了雾气,看不真切,淡声道:“身体发肤天衣无缝,那皮囊之内的灵魂呢?”
他的声音幽幽,像久不见天日的山洞突然破开一个口子,乍然天光洒落。
他猜到了!
凌当归只听得“哄”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而系统的警报越来越激动。
凌当归压抑着急促的呼吸,神色不变,抬手捉了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悠游地拨水,语气沉稳,不慌不忙道:“陆公子说话可真新奇,《宜国杂录》看多了吧。那本书确实有意思,本世子也很喜欢,尤其是里面的‘奇术’与‘物异’两卷。好像有一篇,叫‘照诡镜’,能照见一切不寻常之物。陆公子若是觉得我奇怪,不如去搜这一方铜镜过来,照我一照,看看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
陆观南目光不曾错开,直直地穿透雾气,看向凌当归,“我倒很喜欢其中的‘夺舍’一篇,世子看过吗?”
凌当归作思索状,很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心中暗道,男主这是有备而来啊,专门对峙来了。
“传闻有个将军,被人陷害身首异处,死后因怨气深重,灵魂徘徊人世,无法往生。他与一山林间修行的方士达成交易,灵魂进入刚死之人的躯壳中,在世间行动自如,以此展开复仇。之后二十年,他一直以这个人的身份存活于世,手刃仇敌、建功立业,洗刷自己的冤屈,最终得见天子,娶公主,封侯封王。”
“……嗯,我泱泱大国爽文历史悠久。”
凌当归起了兴趣,“回去我就翻《宜国杂录》,拜读一下。”
陆观南几乎等同于明说,眼前的人换了灵魂。可不曾想,对方若无其事,泰然自若,甚至还歪着脑袋,抬眉挑衅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写着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笃定他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陆观南头一回觉得吃瘪。
因得知过酸的雪梨山楂糕可以压制他体内的金蛇毒,一时之间竟冲动了,迫不及待要第一时间见到凌纵。明知当面对峙,凌纵绝不可能承认的,他还是没忍住潜入兰汤池。
“陆公子,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凌当归忽然笑了一声,抬手勾了勾右手食指,压低声音,“你过来,我告诉你。”
他故意扯起唇角,显得笑容邪魅,意味深长。
陆观南心神一动,顿了顿,带着疑惑起身前去,走到凌当归旁侧。
“低一些,附耳过来。”凌当归说。
陆观南虽有迟疑,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俯腰倾身。
恰在此时,手肘忽被摁住,一阵凶猛的使力,将他猝不及防地拽下水。水花飞溅之时,一只手迅速探向圆池台上的衣服下,抽出光亮锋利的匕首,抵住刚从水中出来的陆观南的脖颈。而另一只手,则扼住他的右手腕。
右手腕处,他在衣裳内里缝了银针布袋。
陆观南的衣裳都湿了,半身浸在水中,被逼得后背贴紧汤池边缘青石砖,面色沉郁,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大意了……
“滴——获得200积分,累积3700积分。”
凌当归笑眯眯,眼睛弯成半月,满是挑衅与得意,“怎么样?我动作快吧?也就是本世子懒得学武,否则岂会在你之下?诶,别动啊陆公子,刀剑无眼,我这匕首又是一顶一的锋利。”
匕首的首端坠了青金石,刻“贺长生”三个字。
自从刚穿来就险些被刺杀,凌当归就留了个心眼,随身携带不易被察觉的精巧暗器和匕首,用以防身。
陆观南感觉脖颈一抹刺痛。
凌当归“呀”了一声,惋惜道:“叫你别动了,你看,拉了道口子,流血了吧。”
但他那副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幸灾乐祸。
凌当归是赤裸着身子,被温汤水蒸得皮肤微红,脸色红润,笑起来,格外唇红齿白。
“是你使诈。”陆观南喉结滚动,避开视线。
“天真,兵不厌诈!陆公子,你该君子时要君子,不该时也要放弃你那套从小习得的刻板理论。”凌当归过了一把教导男主的瘾,又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
陆观南余光瞥向他,心跳却怦然加快。
“我叫凌纵。”凌当归挑眉,“祁王府的世子。以前我们是相看两厌的表兄弟,现在是对你有生杀允夺之权的主仆关系。”
陆观南抿了抿唇,声音极沉,“就这?你逗我?”
说罢,他骤然挣脱右手束缚,劈手夺过凌当归的匕首,按住凌当归,反客为主,二人瞬间换了位置。触到凌当归裸露在外的肩膀时,他仿佛触到了滚烫的炭火,急忙移开。
一切动作快得如同一阵风。
凌当归稀里糊涂,方才意识过来,轮到他被控制了。不过他也没有恼羞成怒,仍旧笑眯眯:“我即便真的如你所说,不是凌纵,你的命依旧掌控在我的手里,若我不开心,随时都能折磨你。而你想要对付我,除非是抱着与我同归于尽的必死信念,否则这个不平等的生死关系永远都不可能破。”
凌当归碰了一下匕首。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观南只觉脖颈处的疼痛似乎加重了,无声无息的蛊虫突然游走。
凌当归耸了耸肩,摊手道:“你看吧。”
陆观南眉宇聚起团团浓墨。
凌当归趾高气扬说完,又变得语重心长,“所以陆公子,别多想啦。我到底是谁,真的不重要,也不会改变什么,重要的是,你要相信站在你面前、被你用刀子抵着的,就是凌纵。你有这个时间,不妨去想想怎么逃离眼下的噩梦吧,不过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轻易行动,也不要仗着自己有武功,就妄想离开祁王府,本世子还没有玩腻,即便你真的逃走了,只要你还在宜国,天涯海角我也会捉回你,好生折磨。”
“滴——获得100积分,累积3800积分。”
陆观南心中不甘,“所以我拿你没办法?”
凌当归细细想了一下眼下情形,郑重点头,“没错。”
陆观南意味不明,“若我宁死不受辱呢?能带着堂堂祁王府世子与我陪葬,似乎也不错。”
凌当归笑了,自信道:“陆公子,你要死早死了。自杀不是你的选择,好死不如赖活着,且先稳住,说不定就盼到转机了呢。陆公子,未来的事咱也说不准啊。再说了,你让我给你陪葬,岂不是玷污你高尚气节的君子之风?”
陆观南想起上次他跳井试探,凌纵说的那番话,他不让自己去死,甚至还以许国的开国皇帝激励自己。
转机……忍忍,半年……
“世子似乎话中有话,也似乎很了解我。”陆观南微眯眼眸,“我真好奇,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
二人相距很近,中间隔着青金石匕首,色彩灿亮夺目,雾气自下而上氤氲开来。
陆观南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凌当归,似乎在透过这个皮囊这双眼睛,看背后的那个人。
凌当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把推开了他,“懒得跟你多说,想东想西的,就是事情做少了,从明日起打发你去做粗活,从早累到晚,还没饭吃,看你如何?”
他边说边从水里站起来,露出赤身后背。
陆观南暗暗一惊,连忙转过身去,动作幅度偏大。
凌当归觉得他奇怪,阴阳怪气一番:“至于吗?大家不都是男人?是你有的我没有,还是我有的你没有啊?”
凌当归很快就穿好了衣服,转头只见陆观南还泡在水里,蹲在圆池台上,“你还不起来?水都不热了,哦,莫不是想借此机会把自己弄感冒,好逃避干活吧?”
“滴——获得50积分,累积3850积分。”
陆观南终于从水中起来了,浑身湿漉漉。
刚才没看清,上来后凌当归才发现陆观南耳朵红了。
陆观南丢下匕首,看也没看凌当归,径直往窗口处走,似乎又要翻窗。凌当归赶紧叫住他,“外面还下雨呢,你真想得风寒?本世子借你换件干衣服。”
陆观南没有理会,推窗一个侧翻身,人便消失不见了,轻盈如行云流水。
凌当归嫉妒得眼红:“武功好了不起啊。”
风雨呼啸中,只有陆观南知道,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