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帖街的“幸福久久”婚庆节准备工作正式启动,在只有两个月的时间里打造出一个完整的示范街是不太可能的,纪年建议不进行大面积修葺的情况下把文旅路线串起来,打出“幸福始发站”的招牌,让多方都能看到未来的商业价值,坚定信心。但钟俊豪却坚持要给旧街楼房做一些简单的“穿衣戴帽”,美其名曰“面子工程”不能少。
纪年也没有再去反驳,想着这人最擅长造势,反正他是金主他说了算。她把主要精力花在跟街坊店主共同打造一条龙的婚庆服务上,以及通过自媒体的宣传持续地为囍帖街制造声浪。而裴烁跟林亚瑞则跟那家文化产业机构华文公司一道,将以“幸福始发站”囍帖街为首的婚庆产业园策划案梳理出来,逐一落实。
说到华文,明丰集团正式与华富集团达成合作意向,对其进行参股并让它顺理成章地正式参与到囍帖街项目当中。
在这件事上钟俊豪功不可没,很快便与对方谈成并促进了内部董事会表决。
“听说在会后,拉叔跟我爸发了飙?”钟俊豪专门约了明丰的总助老张出来喝茶。
钟明辉向来笑脸迎人,鲜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这一次,着实是罕见了。
老张欠了欠身,拿起茶杯,却没有回话。
钟俊豪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出,这件事九成是真,又问:“拉叔跟那家动漫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怎么查也查不出来。”
老张却没正面回答,只慢悠悠地说:“俊豪少爷,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朋友是敌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合纵的道理钟俊豪当然懂,问题是,跟谁?
“最近夫人组织的戏班演出,貌似很少见到你二叔出席。”老张抿了一口茶,顿了一下,“看来是裴少爷的倒戈惹怒了他,夫人多次邀约他都婉拒。”
钟俊豪皱了皱眉:他能暂且放下心中芥蒂跟裴烁合作已经是极限了,难不成还要他拉拢那女人?
做梦。
“你二叔可是特别欣赏这戏班里那叫‘香雪兰’的戏子,当红台柱。你说巧不巧,听说最近这位也辞了,戏班老大失了摇钱树,好是头疼。”
钟俊豪耳朵一动:“老张,这位‘香雪兰’可是姓程?”
老张看了他一眼,点到即止:“天下事,就是这么巧。”
原来如此。
那家动漫公司的掌门人,正是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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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年想要在“幸福久久节”搭建一个快闪的“幸福博物馆”,讲述这条街的历史、华侨的渊源、婚俗民俗、非遗文化,希望人们沉淀的情怀再次被唤醒。这边联系的街坊店主都热情高涨,大家纷纷将自己的看家本领和压箱底的传家宝贡献出来。
就在一切都慢慢走上正轨,已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事态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那个,年年啊,”做婚庆策划的钟婶找到纪年,支支吾吾,“我们想拿回之前给你那些阿爷的信件,那个久久节,我们不参加了……”
“钟婶,您是有什么顾虑吗?”纪年好奇地问。
“啊呀……我们,唉,我们就是不想参加了,就这样吧……”
不仅钟叔钟婶如此,好几位街坊也纷纷表态要退出婚庆节以及项目,有的甚至说,还是觉得赶紧拆迁拿钱算了。
纪年觉得事有蹊跷,却毫无头绪。
两天后,竟是街道办主任黄姨找到了她:“纪年,我觉得最近有些不妥,想找你聊聊。”
纪年接过她递来的那杯水,坐下:“您说。”
“上周末我和钟婶循例一起去做公益志愿者,期间她接了个电话,脸都白了,然后周一她就跟你说不参加活动了,”黄姨皱着眉,语速有点急,“前天我遇到做婚鞋的林姨,她的膝盖青瘀了一大块,胳膊也擦伤了。我问她怎么了,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是自己在楼梯不小心摔了下来。”
林姨也是昨天通知纪年,她要退出的。
“我也说不上来,但最近这个左眼皮啊一直不停地跳,跳得我心慌。总觉得我们囍帖街好像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晦气得很。”黄姨捂了捂胸口,顿了一下,又赶紧说:“呸呸呸,我们党员不兴讲这些,我真是急晕了。”
“也许真有什么牛鬼蛇神在作怪,”纪年皱皱眉,“暗地里阻挠我们的项目。”
“会是谁啊……”黄姨想了想,突然一拍桌子:“不会是钟家那边吧?”
“钟俊豪?”纪年摇摇头,“他怎么可能搬石头砸自己脚?”
“我是说那个二把手,钟明丰的弟弟钟明辉……”黄姨看了一眼纪年,深吸一口气,和盘托出:“纪年,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初钟明辉托人找了我,说知道我儿子想明年申请出国读研,主动提供了一个会所的实习机会,还给他写推荐信。然后请我多多帮忙,让这个项目早日结束投票,早点动工。”
所以,当时她提出来要延缓投票时,被黄姨拒绝了。
“我曾经鬼迷心窍受了这份恩惠,后来想想不行,对不起我的良心、对不起我这一身工衣、更对不起我头顶的这面旗。”
黄姨伸手一指,指着身后墙上高挂的国旗。
“我很羞愧,也及时跟我儿子表达了想法。没想到啊这个毛头小子毅然将实习工作辞去,也将推荐信交还。他要靠自己去申请留学,还说:‘囍帖街的仔仔女女,怎么可以向权贵屈服’。”黄姨低了低眉,又抬起头来笑笑,“没想到我这个老党员勤勤恳恳一辈子,差点在退休前跪下了,觉悟连自己二十岁的儿子都不如。”
纪年想起那个眼角有颗黑痣的大男孩,想起他的仗义开门以及贴心递过来的大雨伞。
囍帖街的仔仔女女,才不会轻易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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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年回到家,二话不说把钟俊豪叶咏欣和小分队都叫上了天台。
“啥,你是怀疑街坊们被人威胁,被迫退出?”林亚瑞听完,立马瞪着钟俊豪,“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家干的?”
钟俊豪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如果是真的,这件事就严重了。”一旁的叶咏欣神色严肃起来,“过往有不少旧城改造的案例,出现断水、断电、封路以及非法强拆,甚至找黑道人士以亲朋好友的工作为威胁,欺诈、强迫老百姓搬迁,这是严重触碰法律底线的。”
“可是目前只是猜测,我们没有证据,”裴烁蹙着眉,看了一眼钟俊豪,见对方默不作声,他不情不愿地开口:“诶,你怎么看?”
“嘁,我能怎么看,我跟拉叔又不熟。”钟俊豪冷笑一声,反问道:“你不是曾经跟他联手吗?他那些花招你比较熟才是。”
裴烁不想跟他在这时候斗嘴,转而看向纪年:“我们能不能找那几家退出的街坊再好好聊一聊,大家要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不然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吃了哑巴亏。而且这种恐慌会蔓延,我担心风向一下就变了。”
纪年摇摇头:“没用,我都聊过,大家都死死不愿开口说原因,要么说没精力要么说不想抛头露面。”
“已经七月底了,很多事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现在才来‘缩沙’[1]这不是要命吗?”林亚瑞握了握拳,牙关紧咬。他为了搞这个项目特地向旅行社申请回来南城分公司,更是希望这条文旅线路真的搭成后,他们旅行社也能承接下来。
“是啊,最近小红书和微博的量也起来了……”纪岁也扁嘴嘟囔着,双手一叉腰,怒气冲冲:“到底是谁这么乞人憎!”
低气压笼罩在他们头上,在所有人都眉头紧锁的时候,身后的陈家栋突兀地问了一句:“悠悠人呢?”
纪年抬起头,四处张望:“一小时前她回我微信,说刚结束邻街一个客户的签单,很快能回到。”
一个小时前,那是很久了。
“等等,你们看……”纪岁突然趴在石栏杆上指着楼下:“那个,是悠悠姐吗?”
大家闻言赶忙也探头往下望,只见远处狭长的巷子里,斜阳下隐隐约约可见一个身影在仓皇地跑动。
不!她不是一个人在跑,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是……是悠悠!”陈家栋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朝后奔去,“她抱着喜喜!”
大家伙也都回过神来,纷纷跟在他身后冲了下楼。“哒哒噔噔”“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回荡在逼仄的旧楼道里,此起彼伏,慌慌失失。
“悠悠!”
纪年打开铁门,率先冲向陆悠悠。
“年年……”陆悠悠一看见她,带着嘶哑的哭腔回应。腿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陈家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然后接过她怀里的小姑娘:“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一群人过去将她团团围住,似乎要将她与某种危险隔绝。
可是,危险在哪呢?
她身后是缓缓沉下的夕阳,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球,照得旧街巷一片橘黄。可是后面一个人也没有,连条恶犬也不见。
“有一群拿着木棍的坏叔叔!”是喜喜说话了,声音发颤:“围着我和妈妈,他们很凶很凶,比格格巫还要凶!”
“悠悠,怎么回事?”
陆悠悠喉咙干涸,整个人像是脱了水,她扶着一旁的墙大口地喘气,手指用力地抠下一块墙皮:“我见完客,回来的路上……一群混混围着我,叫我不要多事参加囍帖街改造的项目!叫我……识趣,拿了拆迁款离开这里,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裴烁喉头发紧,拳头紧握。
“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婆孙三人,让我们下半辈子在轮椅上渡过!”
砰,林亚瑞一拳打在墙上,气得直咬牙。
“你有认清他们的样子吗,认识吗?”纪年握紧她的手,让她镇静下来,“你别慌张,我们去报警。”
陆悠悠摇摇头,喘得再说不出一个字。
“那些坏叔叔,说我没有爸爸!是野,野……”喜喜一扁嘴,眼眶漫出了雾气。
“喜喜,你今天很棒,你是勇敢的骑士,保护了公主妈妈。”一旁的叶咏欣开口了,她示意陈家栋将小女孩放下,她拥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喜喜像是获得了某种力量,真的镇静了下来,她不解地问:“我是女孩子呢,女孩子也可以做骑士吗?”
“当然可以,勇敢的骑士并不分男女呢,”叶咏欣握着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你不用怕,姐姐是律师,我会帮你们把坏蛋关进监狱里!”
“栗丝……是什么?”喜喜听不懂。
“律师就是,正义女神!”叶咏欣对着小姑娘一握拳,抿了抿嘴。
钟俊豪插着裤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心中却微微发怔。
他见过叶咏欣的娇俏与鬼马、冷静与自我,却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半跪在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娃身前,郑重地允诺,温柔而坚定。那一头海藻般的卷发在落日余晖里,像在燃烧。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对扰乱公共秩序,妨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权利,具有社会危害性,依照《刑法》的规定构成犯罪的,”叶咏欣站起来,牵着小女孩的手,望向大家:“可依法进行维权,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说不定跟最近那些事都有关系,”裴烁看了一眼钟俊豪,又转而望向纪年:“我们去报警吧。”
纪年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仔仔细细地看陆悠悠,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陆悠悠摇头,喜喜突然大声说:“我妈妈好犀利,他们说我没爸爸,还动手扯我衣领!妈妈一脚踹过去,还打了那人一巴掌!啪一声,响过炮仗!”
悠悠鼻头一酸,摸摸她的发顶。
纪年搂了搂她的肩膀,与她头碰头:“厉害了,我们悠悠都会打架了!”
是啊,谁欺负你,就要打回去。为自己,为女儿,打回去!
“事不宜迟,班长,”陈家栋抬头看看渐晚的天色,又看了看纪年,只等她一声令下,“我们去报警吧!”
纪年看向陆悠悠,而她又看向周围的人,每个人的眼里都在告诉她:去吧,我们在一起。
就连那个高高在上的钟大少爷,此时此刻也没有拿鼻孔对着人了。他只是有点不自在地插着裤袋,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而叶咏欣一甩头发:“走,我也去!”
去吧。去吧。
别怕。
陆悠悠深吸一口气:“走。”
纪年握着她的手也一用力:“走!”
一群人踏着最后一丝夕照余晖,朝前大步走去。
钟俊豪远远地看着,他们身后长长的影子映在青石板砖上,像一排迎风挺立的帆。
囍帖街的仔仔女女,才不会轻易认输。